凡煙小說

第37章 出世修道·三十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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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煦環顧四周,向紅錦高臺上的掌門、眾長老、峰主、師父們行了一禮,又轉身,向臺下的諸位同門行禮,衣容一絲不亂:

“昔日,悟執仙君用謊言欺騙於我,讓我誤以為能得到至高之劍的傳承,因此我同意拜他為師。他讓我起誓,我便起誓了。此事有悟執仙君的責任,但我識人不察,輕易許誓,也是我的過錯。”

“如今,我已不願再同悟執仙君爭辯孰對孰錯,也不願計較過去是非。我過去犯下的不省之誤,由我一人承擔全部後果。”

“我已問清道心,於我而言,悟執仙君並非良師。同他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分外煎熬,令我坐立難安。我懊悔於過去的輕率,可惜懊悔無益……”

白水鴻聽著聽著,驚愕地瞪大雙眼,他渾身顫抖起來:“雅照、雅照,你要說什麽?你要幹什麽?!”

臺下眾人齊齊驚呆,鴉雀無聲。

林煦居然選了死路。

連掌門都說:“小弟子,你要三思!”

“我即將灰飛煙滅,今日盛裝前來,只為與諸位上師、諸位同門作別。來登劍閣時日不長,唯感念諸位照拂。”林煦容色平靜,“若要讓煦惴惴不安地活著,不如從此身死道消。既然煦已經是將死之人,再與悟執仙君爭論便毫無意義,因此煦不怨你,亦不怨天地,更不怨……”

他說著,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傲慢的銀發身影。他控制著自己不去看那個高臺上的人,忽然呼吸一酸。

他知道那個人正在註視著自己。

真的不怨嗎,還是怨了也沒有用呢。

陸成南見他語氣淒然,不由悲從中來,在人群中大喊:

“林雅照!你配不配入道不是他說了算,你自己決定啊!不要用你的命來證明自己,不要幹傻事!”

林煦沒有聽到劍神說的配不配,更沒有看到劍神下的哪邊註。

這對他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了。他不知道陸成南在說什麽,只能聽見一個個聲嘶力竭的音節,伴隨著陸成南的淚奔湧而出。

“若煦身故,世人皆說我不信不義、不忠不幸,煦也認了……”林煦強忍著不讓自己再去想那個桀驁的身影,他怕他再多想一瞬,就多了一絲對人間的眷戀。

“人活著就在於活得逍遙灑脫。比起一輩子戴著枷鎖活著,說違心話,辦違心事,我林煦寧可消散於天地之間,甘願受天打雷劈,永世不入輪回!”

話音剛落,晴空萬裏的天空上陡然聚集起烏黑的雲層,厚重地裹挾著隱隱的電光,朝幽蘭峰聚集而來,發出轟隆隆的聲響。

眾人俱是失色:“誓要應了!”

陰影籠罩上林煦蒼白的臉,片刻之間,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修為在急速流失。

白水鴻吼叫起來,赤紅著雙眼,顯然已經發了瘋,那如鐵鉤的掌心裏連著瑩白靈氣的線,正是林煦被源源不斷抽走的靈氣。

小師尊,小師尊!白水鴻痛苦地咆哮,他不明白,小師尊為何寧可死也不選擇他!

前世……前世也是如此,分明只要從了他,就能有潑天的富貴榮華。

誰不愛那錦衣玉食,雕梁畫棟,前呼後擁,仆從如雲。

可師尊對那些都不屑一顧。他給的所有東西,在師尊眼裏,都和垃圾沒有區別。師尊寧可和他同歸於盡。

師尊,師尊!你為何不肯應我!

白水鴻下狠心吸著林煦的修為,他看著林煦還強撐著站著,渾身冒著冷汗,竭力保持挺拔如劍的站姿,這到底是什麽可笑的劍修的尊嚴,人都要死了,尊嚴有什麽用!

他偏要讓林煦站不穩了,搖搖欲墜要倒到地上的時候,再把小師尊一把拉到懷裏,讓小師尊看看到底能不能逃出他的掌心!

他想在這裏把小師尊吸到半死不活,讓小師尊想死也死不了,餘生生活不能自理,他就以照顧的名義把小師尊接過去,每天把小師尊囚禁在他的院中。但他又害怕到時候看見小師尊越來越深厭惡的眼神,他要不挖掉小師尊的雙眼呢。

可是那麽俊的眼睛,挖掉也太可惜。

不如就在這裏親手殺了小師尊吧……師尊是他唯一的軟肋,是他唯一的執著,倘若他能在這裏親手破了這個執著,是不是就能飛升為神了……沒錯,師尊就是他手心裏的雀鳥,他即使掐死了也不能讓給別人。

師尊的生不屬於他,至少師尊的死要屬於他!

眾人都震驚了,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這荒唐的一幕居然真的會在登劍閣上演。

先前偏向悟執仙君的弟子不由得心底發涼,讓徒弟拜師哪有這樣逼迫的。

林煦並沒有為自己辯解幾句,但明眼人都隱約看得出,不管怎樣,事情居然能發展到這個地步,悟執仙君不太正常。

眾目睽睽之下,林煦仍然站著。

渾身劇痛無比,他還是站著。

終於他撐不住了,踉蹌幾步,可他沒有倒下去。修為從他的每一條筋脈中活生生剝離,他臉上不剩絲毫血色,嘴唇灰敗了下去。

疼痛之間,還有強烈的眩暈,他的視線搖晃起來。迷迷糊糊間,他仍然咬著牙,要保持自己最大的體面。

陸成南哭喊著,他擠開人群,想去林煦身邊,可是無論如何他也撞不開那冰藍色的保護結界。

他用手拍打著那結界,拼命大喊:“林煦!你為什麽不認輸!你就認了,能有多難?!”

太難了,難於上青天。

林煦感到自己的內臟在逐漸破裂,他嘴角滲出鮮血,反而露出了奇異的微笑。

這就是瀕死的感覺嗎。

他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了。不過這次不同以往,他居然沒有了恐懼,只有即將撒手人寰的解脫。

臺下離得近的弟子已經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,別過頭去不忍再看。那血氣是從林煦的每個關竅、每個毛孔裏滲透而出的,伴隨著被劇烈抽走的靈氣,彌漫在場地的角落。

終於,林煦再也支撐不住。他想自己最後還是不能維持他的尊嚴到生命的盡頭,該有多麽難看呢。他脫力地向後倒去,視線往上的瞬間,他下意識往高臺的那個地方看去。

生命的盡頭,他想看一眼曾經那個被他放在心上追逐的人。

如果失去意識前,他的視線能定格在那個人身上,將會是彌留之際最後的滿足。

然而,他什麽都沒有看到。

因為他的雙目失明了。

死寂的黑暗之中,他茫然向後墜落而去。

忽然,一個清冷的懷抱接住了他。林煦鼻尖上隱約浮來一絲寒梅的香氣,身上的疼痛全部消失。

身後湧來無窮無盡舒適的靈氣,進入他的四肢百骸,療愈他的每一處創痛。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,把那些皺縮幹枯的筋脈都撫平了,所行之處,那些疼痛到尖嘯的靈脈都乖巧地安靜下來,開始一舒一收,慢慢回歸了它們原本富有生命力的律動。

他能確信的是,那個懷抱不是白水鴻的。因為身後這個人的身體非常堅硬,沒有溫度,大概是穿著……鐵甲。

會是那個人嗎。

林煦的心都顫抖起來,其實被接住的那一剎那,他就忍不住這樣猜。

整個登劍閣,只有一個人渾身披著銀黑的鐵甲,戴漆黑的手套。

可是他不敢這樣想,他怕自己升起了不該有的期待,最後發現不是,然後落入更大的失望。

隨後他的左手被握住了。他明顯感覺到那個人的手,戴著皮革手套。

林煦的心跳瘋狂地鼓噪起來。

盛夏時節,他戴著這樣的手套,會不會熱。林煦的左手慢慢回握,只感覺到靈氣從左臂灌輸而入,白水鴻抽走多少,那個人就灌進來多少。

淚水漫上了林煦的眼,分明鐵甲是那樣冰冷,心上溫暖的感覺讓他渾身戰栗。他感受著身後這個人,他從未離這個人如此近過。會不會他已經死了,這一切的美好,都只是他死後做的夢而已。

可是怎麽會呢,他分明已經沒有了輪回,既然他死了,就應該魂飛魄散,為何還會做夢。

白水鴻難以置信地註視這一幕:

“劍神,你在幹什麽?!”

是他……竟然真的是他……林煦的呼吸燙了起來,他的左手動了動,忍不住想要把劍神的手握得更緊一些。劍神的手微妙地避了避,可他一點也不想讓,不知怎麽側了一下,指節就嵌進了劍神的指縫,然後慢慢地,十指交扣。

這樣才握得緊。

他一點也不疼了,痛徹地懂得了什麽叫做苦盡甘來的驚喜。

哪怕隔著一層手套,他也能感受到劍神掌心裏的脈搏,就貼著他的手跳動。他和劍神的脈搏……好像在一起跳動。他們的心也是一起的嗎。

他們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,劍神的手套口處露出一截白色的手腕,白水鴻的雙眼刺痛到難以呼吸。

他幾乎確信了,劍神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。他原本是想去抱小師尊,結果劍神就搶在他一步之前,居然還給小師尊輸送起了修為。

給別人輸送修為就要損自己的修為,修士們的修為誰不是一點一點積攢下來的,等同修士的命,誰願意把自己的命隨隨便便給別人,更不用說給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弟子。

況且修為也不是說給就能給,如果沒有誓言的力量加持,兩個修士的氣脈完全契合的可能性萬中無一。

譬如靈根不同、所修法門不同都會造成氣脈不合,強灌靈氣的結果就是靈脈爆裂,加速死亡。

白水鴻上一世就被他師尊強行爆過靈脈,差點死了,那地獄般的經歷,他真的不想再回憶一遍。

可是……那畢竟是師尊唯一一次主動握他的手。

這個劍神哪來的自信,分明是要謀殺他的小師尊,只不過瞎貓撞著死耗子,他們恰好靈氣能夠相合罷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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